黃山料的書很暢銷，所以呢？

拜多米多羅所賜，最近黃山料的議題又重新開始熱門（而他最近又要出新書了）。

 

從黃山料開始出書的這五年來，網路上年經文般重複在討論黃山料的作品品質如何，只要他出一本書基本上就會帶動一次討論。

 

這些討論並非都是正向的，甚至就我的演算法來看，幾乎都是負向的，但是這並不影響到他書本的銷量，甚至會讓我們懷疑他書本的讀者到底都在哪裡？為什麼我們這麼少見他真實讀者的觀點與心聲？

 

在網路上可企及的評論中，這些評論大致可分為兩個不同面向：

1. 以文學的角度評論作品
2. 以商品的角度評論作品

在乎 1. 的人，他們討論的是，做為一個文學作品，黃山料的書算不算是一種文學作品？如果它是一種文學作品，它「好」在哪裡呢？接著後略一千字敘述。

 

但在乎 2. 的人，他會說作品本身好不好不重要，重點是它暢銷，因為它暢銷，所以它一定做對了什麼。

 

有人看不慣寫得那麼糟糕的作品為什麼可以長年霸榜？這個社會一定是出了某種問題，社會是不是在集體弱智化？抖音跟短影音世代造就了這樣的狀況，把暢銷的原因直接歸因到大眾消費者就是素質或品味很差。

 

有人則批評那些只在乎文學的人角度太偏頗，所以看不見其他優點。或者他們採用了一種「後文學」的視角來批評現代的文學標準，比如他們會舉例說瓊瑤或金庸在當代可能也被說不夠入流等等，也許黃山料的作品在二十年後是當代神作云云。但是這些論述無法被以文學的角度檢驗。

 

總之，這些討論經常混在一起，互相回應，但其實是彼此在乎的切入點不同，也沒有在同一個平面上對話。

一段時間之後，似乎發展出了一種另一種論點，我自己記憶中最早是宋尚緯於 2023.06 的一篇臉書貼文，他提供了一個我從未想過的角度：

「我認真回一下，就純粹做生意這個角度來看，黃山料其實滿有料XD因為他一開始瞄準的就是另一群人，一群平常不看書但買了他的書說自己愛看書就覺得自己看了書的人。」

「有些人吧，就是需要那些迂迴的路線才能接觸到書籍。不管他入門的是甚麼書，每個人都有一個理解的台階上去，重點是要踏進這個階梯，才有可能接觸到後面的書籍。」

這種論點從培養品味與銷量的交集之中看見了一種正面價值，大概像是在說：雖然他的作品平常看書的人不會看，但黃山料的客群恰巧就是平常不看書的人，而如果這些人能由於黃山料的書作為起點而開始看其他書，那也是一種好事。

 

 

在三年後的今天，這個論點跟黃近期的發言殊途同歸。在多米多羅的影片之後，黃山料於 2026.6.7 親自透過臉書回應：

「這五年來，我一直在努力的，
是讓更多原本不閱讀的人，
願意翻開一本書，也願意走進書店。
未來，我也會繼續朝這個方向前進。
我還有很多可以進步的地方，
也會繼續學習、繼續成長。
謝謝各界給我的建議，
也再次謝謝所有讀者一路以來的支持。」

雖然他在這暢銷的五年間屢屢遭受批評，在目前公開的紀錄中，我們才看見他第一次做出這樣的宣稱。而且在實際行為上，在這之前的黃山料基本上都只有在每本書最後幾頁提醒讀者追蹤他的IG，並沒有鼓勵大家多讀書。

但既然作者這麼說，讓這類型的論點有了更明確的支撐點，這類論點的角度是前面都沒出現過的：

 

3. 以入口的角度來評論作品

我認為論點都需要有相應的證據支持才能成立。否則就只是一種假說而已。

 

以文學的角度而言，黃山料的作品在當代幾乎是被公認不具有足夠的文學性，即使文學性有其主觀成分，但這種判斷已經形成當代廣泛的共識，所以這個論點尚且站得住腳。

 

而以商品的角度而言，他的作品是這五年間誠品華文創作類別中連續霸榜的暢銷書（前十名中時常出現多本他的作品）。因此這個論點不僅站得住腳，還有嚴謹的數據支持，在當代出版品中極為成功。

那接下來，我們就要來挑戰入口論了。

 

在意圖上，作者的動機符合 3. 的論點，但入口論其實跟行為者本身的意圖無關。

 

比方說健康食品的意圖是要改善健康，製作健康食品的公司也相信吃了他們的商品就能獲得改善。但如果沒有明確的證據表示吃了真的對人體有效，那在功能上它就是無效的。

因此我們不能停留在這裡，而是要繼續去探詢：到底在實質的效果上，我們如何能證明他的作品真的達到這些效果呢？

 

比方說網路上常見的一種論點是：因為有黃山料這類型的作品，支撐了出版社繼續活著，以讓他們出版更多文學獎等級但冷門的作品。

 

如果我們只針對黃的書，我們要問的下一個問題就是，到底有多少人因為黃山料，去購買其他書？實際上，黃的書到底對「什麼」起到了支持的效果？

 

這是一個難以獲得答案，但是一定有答案的問題。 

 

難以獲得的原因在於，目前沒有針對台灣出版業的讀者行為研究，我們無從得知讀過這類型書的人，到底會有多少的比例去開拓領域讀更多的書，從而去推論它有沒有效果。因此我們無從支持，也無從否定這樣的論點。

 

即使「可想而知」，一定有人因此就「踏上了那步台階」，在沒有數據的支持之下，這個論點仍然無法被稱之為有效的，而只是一個待驗證的假說。

 

 

在2025年一篇在 Taiwan.md 宣稱的資訊顯示，黃山料的書累計在2025年已經超過40萬冊銷量。

假設這個數字是真的，那我們以這個數字做為基準，要有多少比例的人因為這些銷量而開始看更多的書，我們才可以證實 3. 的論點為真？

 

你心中預期的數字是多少比例呢？

是10%的4萬冊嗎？

還是1%的4000冊？

即使是0.1%的400冊也足夠嗎？

 

關鍵的問題是：要有多少比例的人被影響，我們才能說這個論點成立？

 

每個人的感覺也都不同，相信這又會進入另一個主觀的戰場。

 

如果證據顯示這40萬冊銷量只有帶動到額外一本書的消費，這樣也可以作為入口論點有效的證明嗎？

 

總結來說，入口論雖然難以攻破，但也沒辦法產生太多的討論價值，因為此討論的下一步需要證據才能推展，缺乏證據也就變成這種論點難以往下展開討論的主因。

當然，我們也可以把範圍縮小，比方說黃的書是由三采出版，而三采以書目上來說，他們最核心的出版品是兒童與青少年讀物。

 

如果因為黃讓三采可以活下來，並繼續出兒童與青少年讀物，那這樣算不算間接地支持人們閱讀更多書呢？畢竟兒童就是從兒童讀物開始閱讀的，這種間接支持是基於出版社的財務運作上的理由，而不是直接的閱讀行為的理由。

 

那這可能就會是一個比起上述讀書行為來說，更有力道能支持論點的說法。 

 

只是也得考慮另一件事情，我們無法斷言三采在出版黃山料的書之前，他們是一間搖搖欲墜的出版業，而黃的書讓他們撐到了現在。

 

現在這些書的銷量可能讓三采更賺錢，但是並非就能證明他支持了兒童讀物繼續出版。又或者，只支持一間出版社，就足以論定他對出版產業肯定有正面影響？

 

而且這樣說的話，似乎又跟入口論的方向上不太一樣。間接支持一家出版業做更多兒童讀物，跟「讓原本不看書的人看更多書」是兩回事。

 

再加上以黃自己的宣稱來看，「讓更多原本不閱讀的人願意走進書店、甚至是翻一本書」在邏輯上，你只要買他的書就已經成立了他想達到的事情，他的每個讀者都已經用行動支持這項「理念」；但這件事情跟網路上說的更廣大期望的功能好比「支持一個產業」，或者「讓別人讀更多書的」卻僅僅只是有此可能，而似乎還存在著一段差距。

 

但就像《臺灣漫遊錄》的英文譯者金翎在國際布克獎上的得獎感言上這麼說：「沒有任何一本小說應該扛起幫整個國家發聲的重擔。」

 

如果不斷探詢下去，看起來似乎像是在用偉人的角度來評論黃的書了，好像這麼暢銷的書就一定要對社會有多麼宏大的抱負與正當性，並且論點一定要成立，這件事情才能合理存在，否則就是一種待被解決的文化問題一樣。

 

沒有人寫書需要承擔這麼多，這也並非是我想說的重點。

就筆者自己的立場而言，我對黃山料本人沒有什麼特別的好惡，所關注的也限於作品本身，以及其作品造成的效應。

 

我確實不喜歡這種暢銷文化，我不認為最暢銷的書就是好書，因此不喜歡成功商品論，暢銷並不能解決我對這種現象的疑惑，甚至是加深了這樣的疑惑。

 

感性上我支持入口的論點，也就是我們可以不把它當文學書看，而是去看這種書能達成什麼功能——卻也在思考後認為我們無法真正相信入口的論點有效。因此才做了這番探討。

 

雖然沒有什麼結論，但還是在一邊整理跟探尋之中紀錄這些思緒。我甚至不確定自己為什麼要花這麼多心思去測試或挑戰這些論點。

 

不過寫著想著的過程是蠻有趣的啦，所以雖然停在這裡，但就跟大家分享看看。

 

晚安。